我们还要牺牲多少孩子?

作者:付能  更新时间:2026-06-18 17:50:09  来源:深耕纪  责任编辑:复兴网

  据大河报消息:一名17岁的职校学生在实习期间出走身亡,遗体在河中被发现。警方排除他杀。家属发声:弟弟每天工作12个小时,一周工作六天,底薪1900元,事发前一天说累想请假,却被告知需要医院证明。

  女主播的声音平和、理性,不带一丝情感,似乎讲述一件与生命无关的事情。

  鲁迅哀痛于衰亡民族的默无声息,发出经典之叹:沉默呵,沉默呵!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
  在信息涌流、人人麻木的年代,我们又要叹道:麻木呵,麻木呵!不在麻木中惊醒,就在麻木中灭亡!

  一

  1900元。这是一个17岁孩子一个月的全部劳动所得,分摊到每一天大约63元,分摊到每一个小时是5块出头。而他所处的,是2026年的中国,是一个GDP总量位居世界第二的国家。

  那条河里的水有多冷,我们无从知晓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在他走向那条河之前,他经历过的每一个12小时,都比河水更冷。他说累,没有人听;他想请假,被要求出示医院证明——一个连生病都要被怀疑、被审视的孩子,最终选择了一条没有人阻拦的路。他的“请假”被批准了,代价是生命。

  17岁的少年,本该坐在教室里憧憬未来,本该对世界充满好奇,本该相信“累了可以休息、病了可以请假”是天经地义的事。然而,这个世界回答他的现实是,他用每天12小时换1900元,用生命换取了休息权。这条新闻里没有任何一个字是血腥的,但每一个字都浸着鲜血。

  但更可怕的不在于此,而是,这件事根本不是孤例。

  我们用“17岁+职校+学生+死亡”做关键词,随便一搜,类似的情节、类似的新闻跳出来一堆,明晃晃地嘲弄着我们麻木的神经。

  这还是加上了“17岁”的关键词,还有那些15岁、16岁、18岁、19岁消逝的少年呢?

  这还是主流媒体爆光的事件,还有那些在无声无息消逝年轻生命呢?

  我们还要这样麻木下去吗?

  难道是代价还不够大、牺牲的孩子还不够多吗?

  二

  不是的。沉默可能爆发为刀,宜兴的警钟尚在我们耳畔回响。

  如果说这个17岁少年的死,是沉默中的自我毁灭,那么一年多前发生的另一起事件,则是沉默中的爆炸。2024年11月16日,位于宜兴的江苏无锡工艺职业技术学院发生一起持刀伤人案,一名21岁的毕业生,因考试不合格未拿到毕业证、对实习报酬不满等原因,携刀返回校园,最终造成8人死亡、17人受伤。8条人命,17个伤者,数十个家庭瞬间崩塌,在那一刻同时坠入深渊。

  这起惨案震惊全国,却终究只是震惊了一时。

  一个少年把所有的痛苦压进自己的身体,走向了冰冷的河;另一个年轻人把所有的愤怒挥向了身边的同学,举起了罪恶的刀。方向相反,根源相同——都是职校学生在学业、实习、毕业、报酬这一整套机制中长期被挤压、被忽视、被剥夺话语权之后,最终以最极端的方式“被听见”。他们呼喊的,是同一件事:这套对待职校学生的方式,已经把人逼到了绝路。

  宜兴惨案之后,舆论哗然,官方表态,“举一反三”四个字再次出现在无数份通报和新闻稿中。

  然而,今天17岁少年用生命告诉我们:八条人命没有换来警醒,十七个伤者没有换来改变,一个17岁孩子的自杀,又能换来什么?

  我们不得不问:还要付出多少代价,才能让“举一反三”从一句套话变成彻底的行动?

  到底还要牺牲多少孩子,才能让这恶臭的、吃人的职校实习产业链回归正常?

  三

  “实习”二字背后,是一条半隐秘的产业链。

  这从来不是孤例,也从来不是偶然。多年来,“学生工”已经成为中国制造业一条稳固的供应链。职校学生被学校成批送往工厂,名义上是“顶岗实习”,实际上填补的是流水线上最廉价、最沉默、最没有议价能力的劳动力缺口。职校、中介、工厂形成一条以“毕业证”为软肋、以“管理费/人头费”为名目的灰色利益链:工厂获得廉价劳动力,工资由中介、学校抽成后,剩余部分以“实习津贴”名义发给学生,学生往往只能拿到合同工价的60%—75%。

  流水线上普通打工人的处境本来已够恶劣,资本逐底竞争,老板们互相“比烂”,打工人辛苦劳作只能勉强渡日。

  而学生工们在此之上,又被叠加了超经济剥削因素:一纸毕业证成了学生们的最佳软肋。

  果然是麻绳专挑细处断,厄运专找苦命人。

  弱势、天真、没有家庭背景,难道这就是最大的原罪吗?

  四

  早在2016年4月,教育部等五部门便印发了《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》。2022年1月,更有教育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新修订的《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》,针对当前职业院校学生实习中存在的强制实习、从事与专业学习无关的简单重复劳动、侵犯学生合法权益等问题,进一步划定了“红线”。规定明确要求:不得安排学生“强制实习”,不得安排未满16周岁的学生顶岗实习,不得安排学生加班和上夜班,实习报酬原则上不低于本单位相同岗位试用期工资标准的80%。规定写得清清楚楚,白纸黑字。

  但规定是规定,现实是现实。

  现实的情况是,《规定》涉及相应底线的法律责任不明确,或者十分轻微;缺乏监察执法的督促机制,劳动监察部门与教育行政部门互相推诿扯皮;学校、劳务公司、用工单位相互串通以逃避监管;实习生则处于极度弱势地位,没有社会经验,软肋被人拿捏,职校学生家庭一般也不会有什么背景。强弱对比严重失衡,部分学校、中介和用人单位就勾结起来有恃无恐,肆意妄为。

  年轻的甚至尚未成年的学生们刚踏上社会,就被恶狠狠地上了一课。而之前课堂上所有关于思想政治、道德、法治的说教,在现实面都显得苍白无力,虚幻的大厦瞬间轰然倒塌。当他们年轻幼稚的心灵看不到任何解决问题的希望时,他们能看到并理解的规则恐怕只有一个:弱肉强食,丛林法则。

  那些看不到希望的年轻人,要么甘为弱肉,自我毁灭;要么过一把强食的瘾,挥刃向更弱者。

  这种野蛮的丛林法则,不应该属于人类。

  五

  每一桩这样的悲剧背后,都站着一群沉默的人。沉默的学校管理者,他们知道学生被送去做了什么,但管理费到账了,就业率数据好看了,合作企业的关系维护了,一切就都“正常”了;沉默的工厂管理者,他们清楚流水线上那些稚嫩的面孔不是“实习生”而是“廉价工”,但订单要赶、利润要保,未成年人的疲惫和眼泪不在KPI考核范围内。

  沉默的监管者,他们不可能不知道,或许知道了也觉得“没那么严重”,毕竟每年都有实习生,“从来如此”,却忘了《狂人日记》中的狂言:“从来如此,便对么?”

  更有可能的是,天平从来就是向着强势的一方倾斜着。天平的一端是资本与经济数据,另一端是或老或幼的劳动力。宜兴的血案,终究也没有让倾斜的天平摆正。

  所以依旧是沉默,依旧是麻木。

  沉默是有重量的。每一次沉默,都在为下一次悲剧添砖加瓦。当我们选择不发声、不追问、不铭记的时候,我们实际上是在用沉默投票,投给了“可以继续”,投给了“必要的代价”,也就是投给了“下一个孩子可以再被牺牲”。

  这是强横者的沉默,也是卑微者的沉默,更是共谋者的沉默。

  六

  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的孩子。那些在流水线上累倒的、在宿舍里崩溃的、在深夜加班后出事故的、在绝望中走向绝路的、在压抑中举刀向更弱者的。每一个被报道出来的案例,意味着背后十个、百个没有报道的事实。

  我们还要牺牲多少孩子?这个社会,缺的从来不是方案,而是决心;改变并不复杂,难的是有没有毫不妥协的意愿。这个问题,答案不仅在孩子手里,更在每一个良知的成年人手里。

  还是先生那句话,愿中国青年(也应包括中年、老年)都摆脱冷气,只是向上走,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。能做事的做事,能发声的发声。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,就令萤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

  那条河还在流。那把刀的寒光还没有散去。它们不会为任何一个孩子停留。但我们应该停下来,应该在这条新闻前停下来,认真地、痛苦地、盯着自己问一句:

  我们还要牺牲多少孩子,这件事才会真正改变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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